【唱新歌】
聖靈降臨期主日講道
梁孟傑
乘著和平獎頒發的興緻,上周有林思漢傳道的《齊唱和平歌.釋放劉曉波》,說時遲那時快,林森成弟兄周四晚上已把外牆的大字更換好了;而在地球的另一端,三十三名智利礦工全數獲救,同樣普天同慶,周五路透社便報導當晚智利人載歌載舞遊街慶祝的盛況。昨天收到伍張逸雯姊妹順利分娩的消息,雖是早產,但感謝天父,母子平安無恙,又是可喜可賀;根據見習產房護士周詠雯姊妹的專業意見,情況頗樂觀,當然我們也要繼續關心和記念他們一家三口。今天,讓我也湊湊熱鬧,跟大家續談「唱歌」。
今早我們朗讀的詩篇96篇,以「你們要向耶和華唱新歌」作開首。同樣的呼籲至少還在詩篇33篇、98篇和149篇出現過,提到「唱新歌」的尚有40篇和144篇,而除了詩篇以外,以賽亞書42 : 10又如此說:
航海的和海中所有的,海島和其上的居民,都當向耶和華唱新歌,從地極讚美他!
上周思漢傳道也引述啟示錄5 : 9 – 10──
他們唱新歌,說:「祢配拿書卷,配揭開七印。因為祢曾被殺,用自己的血從各族、各方、各民、各國中買了人來,叫他們歸於神,又叫他們成為國民,作祭司,歸於神,在地上執掌王權。」
看來不少《聖經》作者都重視「唱新歌」這樁事情,那到底對這群《聖經》作者而言,「唱新歌」是怎樣一回事?「唱新歌」又有什麼重要的信仰意涵?
對於善樂人來說,「唱新歌」應可算是經常發生的事。近年來林國璋牧師一口氣翻譯了百多首泰澤詩歌,許莉莉姊妹嘔心瀝血臨別秋波,趕印起精美的詩集,我們今天一同享受著這成果。這百餘首歌陪伴了你我超過年半的光陰,有不少已唱得滾瓜爛熟,但也有些仍然陌生;然則無論如何,對泰澤詩歌的頌唱方式和「無主席」的崇拜模式,我們委實仍有很多學習的空間。還記得林牧師臨行前的兩、三個月裡,幾乎每次主日崇拜後,他對善樂之聲和各樂手、司琴都有所叮嚀,提點我們如何能做得更好。今天林牧師回來了,我猜大家都期待聽他久違了的訓勉,看看我們是否進步了。
泰澤崇拜的經驗,加上偶爾選取一些非西方傳統、又不是流行風格的詩歌,或許能幫助你和我體會「唱新歌」的滋味。正如某間壟斷橫行的卡拉OK連鎖店的噱頭,「新歌」是要「試唱」的,「試」的內容顧名思義就不會在我們「習以為常」的範圍之內,「試」的過程也少不免有難度、會挑戰我們固有的尺度,因此也許還會讓我們挺不自在。在座懷過胎的姊妹就很明白,腹中多了塊肉,擾亂她們體內「習以為常」的秩序,許多生理和心理的不尋常反應就會發生;我作為男性雖然未能親身經歷,也從生物學課本唸到過、從不少女性口中聽聞過,而其實生產之苦,要想像也不難。
昔日的以色列人同樣有一些他們「習以為常」的事物、有一套他們「習以為常」的價值觀、世界觀。他們以「上帝的選民」自居(其實在古代世界有哪一個民族不是這樣宣稱);因此他們又以這身分為殊榮──他們寫在史書上的,盡是他們列祖列宗如何打敗異族的光輝歲月,而他們周邊的外邦,又全是「邪惡」的、「神憎鬼厭」的。甚至到了他們亡國被擄,仍要把外族「妖魔化」:以色列人的居住環境少見海,因而不諳水性,於是從水路攻來、佔領他們國土的希臘、羅馬帝國殖民者,他們稱之為「鱷魚」(這是翻譯的問題,更貼切的說法應是「海怪」)。恐怕古今中外,這種自我中心的民族觀念都以不同的方式、不同的名號存在著;但猶太人的歷史觀念有個獨特之處──他們的先知把整個民族曾經為奴的歷史如實記載了下來。「當奴」,無論在什麼背景下、用哪一種角度方法來詮釋,都是一種恥辱。如今我們有個特首,名字叫「當奴」、言論甚「當奴」、所作所為也是「當奴」,因此我們十分明白「當奴」之恥,更何況以色列人是整個民族一起「當奴」當了整整四百年。有趣的是,希伯來《聖經》提及這國恥的用意,並不是像岳飛《滿江紅》「靖康恥,猶未雪;臣子恨,何時滅」那樣,要起些什麼「臥薪嚐膽」的作用、喚起人民奮起抗敵的鬥心,而是要世世代代的以色列人緊記,他們的上帝選拔他們,不是因他們有多優秀,而是因為他們的上帝是待他們恩重如山的上帝──反之,恰恰是因為他們卑賤至「當奴」的田地,上帝乃大發慈悲打救他們。只可惜世世代代的以色列人──甚至到了今天──仍是錯誤地詮釋他們的歷史;時至今日,以色列復國以來的暴行、加沙地帶的戰火,依然見證著他們的執迷、見證他們的民族優越感。
「常態」、「常規」在許多時候是重要的,讓我們的生活能有秩序、有安穩的寄託。然而「習以為常」的事,有多少是真正天經地義的?又有多少是「習非成是」的?假如大多數以色列人能明辨是非,當今世界的局面也許就很不同,像「九一一」之類的慘劇也可能不會發生。以色列「習以為常」、「習非成是」地相信,他們有耶和華上帝作為他們的上帝、又作為像詩96 : 10, 13所言要「審判」列邦萬民的上帝,他們便是至尊民族,一切異族都得臣服聽命。這也是對經文一廂情願的錯誤詮釋。我們讀經,必須講求全面理解,不能斷章取義。
人在列邦中要說:『耶和華作王,世界就堅定,不得動搖;祂要按公正審判眾民。』〔詩96 : 10〕
耶和華作王,是有效應的──「世界就堅定,不得動搖」;至於祂「審判」的基準,則是「公正」,以致列邦的人都心悅誠服地宣稱祂作王。「世界就堅定,不得動搖」,就是我們期盼聽到的「和平歌」。
因為祂來了,祂來要審判全地。祂要按公義審判世界,按祂的信實審判萬民。〔詩96 : 13〕
同樣,我們再次看見耶和華上帝審判的準則。倘若祂要「按公義審判世界,按祂的信實審判萬民」,祂就不能徇私;倘若祂要大公無私,祂就不能偏袒以色列人;倘若祂要不偏不倚,祂就決不會認同猶太人或者任何一個種族邦國「唯我獨尊」的心態。「按公義審判世界,按祂的信實審判萬民」,上主有如對以色列說,不錯,我是全世界的上帝,全地列邦都屬於我,那麼你憑什麼跋扈、狐假虎威!
願天歡喜,願地快樂!願海和其中所充滿的澎湃!〔詩96 : 11〕
「海和其中所充滿的」!海!「地是空虛混沌、淵面黑暗」正是這「海」!以色列人看來象徵著「東邪西毒」的海!「其中所充滿的」會否也包括奪去他們土地的「鱷魚/海怪」羅馬人?詩人卻在榮歸耶和華的大前提下,願他們「澎湃」!
今早誦讀的另一段經文在以賽亞書45 : 1 – 7,一開始便宣告一位異族的君王是耶和華上帝親自膏立的:
我耶和華所膏的塞魯士……〔賽45 : 1〕
這位塞魯士又是何方神聖?塞魯士(Cyrus the Great),公元前六世紀波斯王國的開國元勳,他揮軍南征北討,殲滅了當時的超級強國巴比倫,成為一代梟雄。當時的以色列早已被巴比倫吞併了,在巴比倫的鐵腕治權之下,又是「當奴」歲月。豈料,這位塞魯士大帝滅了巴比倫後,竟然對包括以色列人在內的各族各邦大大開恩,採取懷柔、寬容的管治方針;他又在公元前538年頒布御令,容讓被擄的以色列人回歸聖城耶路撒冷,甚至允許他們重建聖殿,這史實在尼希米記和以斯拉記都能找到印證。
我造光,又造暗;我施平安,又降災禍;造作這一切的是我耶和華。〔賽45 : 7〕
光、暗;平安、災禍。古代近東的文明普遍相信,善與惡是由正邪兩立的兩個神分別管轄的,有時我們也不經意有這樣的想法。然而《聖經》告訴我們,光暗、禍福、善惡、正邪,全都在上帝的管治範圍內,我們若有他想,便是矮化了我們的上主。為什麼會是這樣?如此一來,上帝怎會是「全善」的?要是我們這樣想,我們便是忘記了一個十分重要的事實──我們只能憑我們的主觀、我們的智慧去判別何謂善、何謂惡,而我們的智慧偏偏是有限的、我們主觀也永遠是有偏差的。以我們剛才談及的以色列人為例,古往今來,他們對周邊民族的肆意標籤和暴虐行徑,正好顯出他們的善惡觀、正邪觀都是有所偏頗的、是極其主觀的,他們的所作所為,只暴露出這群「選民」對上帝的認識何其膚淺匱乏。
以色列人這種無知與偏見,也在今天的福音裡可見一斑。法利賽人以納稅的問題試探耶穌,這故事是我們耳熟能詳的;但他們的虛偽也許是我們始料不及的,除非我們仔細把經文看得徹底:
當時,法利賽人出去,商議怎樣就著耶穌的話陷害他,就打發他們的門徒同希律黨的人去見耶穌……〔太22 : 15 – 16上〕
首先,法利賽人並非親自去見耶穌,而是「打發他們的門徒」。這麼一來,他們便毋須負任何責任,可以全身而退。若說他們心虛,這就是鐵證,假使他們對於所認定的事深信不疑也無愧於心,又何須借刀殺人?其次,法利賽人和希律黨人是政治宿敵,如今居然同夥。為了一個信念可以出賣另一個信念,試問他們這些所謂信念,還有哪個是絕對的?因此,耶穌也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,當祂說「凱撒的物當歸給凱撒;神的物當歸給神」〔太22 : 21〕時,便是利用這模稜兩可的相對辭令,把他們搞糊塗了。
《聖經》向我們啟示的政治觀、宗教觀是寬容的,世界觀是平等的。舊約裡,波斯的塞魯士可以管治以色列,只要他管治的基礎是「公義」和「信實」;新約裡羅馬帝國的凱撒也可統治猶太人,只因凱撒也是上帝的棋子──凱撒的物當歸給凱撒;神的物當歸給神,就是意味著這樣。這樣的啟示,在古代世界裡是一首「新歌」,挑戰著猶太人「習以為常」的舊有觀念。歷世歷代以來,上主在以色列人中間興起、感召一個又一個先知,派遣他們唱這首「新歌」,然而唱至聲嘶力竭,以色列人非但置若罔聞,還要誣衊這些先知、迫害他們,甚至當上帝差獨生子耶穌基督為最大的先知來到人間,他們也照樣殺了。
畢竟,耶穌還是復活了,而且祂的復活並不限於祂的本身,上帝是叫整個「唱新歌」的先知文化也一併復活過來。這一點,我們從保羅身上得了極為有力的印證。我們知道保羅被喻為「外邦人之光」,今早最後一段經文(帖前1 : 1 – 10)提到的馬其頓和亞該亞,都是外邦信徒結集的地方。保羅為傳福音給外邦人的緣故,屢次遭到同胞的誤解、拒斥甚至壓迫,經文便隱伏了他受種種困苦的蛛絲馬跡:
因為我們的福音傳到你們那裡,不獨在乎言語,也在乎權能和聖靈,並充足的信心。正如你們知道我們在你們那裡,為你們的緣故是怎樣為人;並且你們在大難之中蒙了聖靈所賜的喜樂,領受真道,就效法我們,也效法了主,甚至你們作了馬其頓和亞該亞所有信主之人的榜樣。〔帖前1 : 5 – 7〕
何謂「不獨在乎言語,也在乎權能和聖靈,並充足的信心」?就是保羅稱許帖撤羅尼迦的信徒領受了福音,既聽道、也行道。現在是「聖靈降臨期」,我們應該還記得聖靈在五旬節降臨在初期教會使徒身上的情景,重點就是信心終於在那一刻付諸實行──使徒不畏強權,放膽傳講使人自由的信息。這就是「充足的信心」。
我重申:《聖經》向我們啟示的政治觀、宗教觀是寬容的,世界觀是平等的。舊約裡,波斯的塞魯士可以管治以色列,只要他管治的基礎是「公義」和「信實」;新約裡羅馬帝國的凱撒也可統治猶太人,只因凱撒也是上帝的棋子;更甚的是,外邦人最終從保羅領受了福音,也是因為上帝是普天下的上帝。這自由的福音、這首宣告和平的「新歌」到了冥頑不靈的猶太人耳中,卻是震耳欲聾、難以忍受的噪音。
今天,當你和我面對世界種種繁複的是是非非,我們可會有詩人、以賽亞、耶穌、保羅的識見與胸襟,把公義的判決權歸還給上帝?這不是要我們噤若寒蟬或者黑白不分,我們大可繼續尖銳、繼續暢所欲言,也應該努力關注時事、積極磨練自己的批判思考,只是,這一切批判是為什麼、為誰,我們要常常自我檢討。在大義凜然替天行道之前,我們也當反躬自問有否善待鄰舍、關懷有需要的人,待人接物可有徇私;又要經常省察,有沒有一些人或組織,我是帶著成見去看他們的。
「新歌」是要繼續唱下去的。然則《聖經》每段提及「唱新歌」的經文都清楚指明唯一的對象──「新歌」是只可以「向耶和華唱」的。這意味我們一切的思想、言論、行為舉止,都獨向三一真神負責,一心一意尊崇祂、榮耀祂,不另有企圖。唯有當這焦點校準以後,這闕新歌纔會蒙主悅納,喚醒人心、震動世界。
求主鑒察、幫助我們。